界壁风暴的呼啸声在几里外拉成了一堵灰黑色的墙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最后一口泛酸的黑血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
他撑着一截断裂的金属肋骨站直身子,向前方斜插在废墟坑里的虚空渡雷舟走去。飞舟失去了大半个舰体,外装甲被核爆余波刮得坑坑洼洼,破裂的排气孔还在往外喷吐着焦臭的黑烟。这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挡住空间切割的掩体。

苏清颜死死咬着牙,白衣上渗出的血块已经发黑。她没有用李长生搀扶,全靠骨缝里残留的那点无瑕剑气强撑着躯体,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。失去双目的剑无痕走在另一边,他每走一步,嘴角便溢出一丝粘稠的心血,但他握着无锋重剑的手指依然稳如生铁。

飞舟登舰的破口处,卡着一块巨大的废弃陨石。

风十绝像一滩发臭的烂泥一样,瘫软在陨石表面。

主仆置换网保住了他的命,但核爆的冲击波依然震断了他全身的经脉。四肢像折断的筷子般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华丽的锦袍被身下的锐石碎屑割成了一条条破布。

听到脚步声,风十绝艰难地抬起那张沾满灰土的脸。

他的目光对上了李长生那双干涸、冷漠的眼睛。

“带我……”风十绝裂开嘴,血沫顺着下巴淌进脖子,“我……虚空牙的库里,还有三千万香火珠……全在隐秘锚点……带我上船……”

李长生连脚步都没停,直接从他扭曲的小腿边跨了过去。

“老夫知道航线!没我……你们走不出……”风十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拼命将下巴抵在粗糙的石头上往李长生的方向蹭,“带我走!”

走在最后的剑无痕突然停下。

他空洞的眼眶“看”向地上的烂泥,没有拔剑,甚至没有调动一丝灵力。他宽大的脚掌随意往上一挑。

砰。

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。风十绝被这一脚像踢一块碍事的朽木般,直直踢出了陨石的边缘。他连像样的惨叫都没发出来,便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、布满空间乱流的界壁裂隙中。

没有人回头看一眼。

三人穿过扭曲的舱门,进入半毁的主控室。

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臭氧味和机油味。断裂的线缆像死去的蛇一样垂在半空,末端不时爆出蓝色的电火花。

纪流筝被死死锁在半截主控台上。

她的左臂齐根断裂,切口处的神经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。她的脊椎处,仿生皮肤被炸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缺口。一根成人手臂粗的幽蓝色接驳光缆,像一根极其恶毒的钉子,生生扎在她的金属脊柱深处,另一头连着飞舟底层的晶核残片。

听到动静,她抬起惨白如纸的脸。

“底代码的权限交接已经切断了风十绝的后路。”纪流筝因为失血过多,声音很轻,但出奇的平稳,“现在,该你结账了。”

李长生走到控制台前,看了一眼那根光缆。

光缆与飞舟的底层能源相连,强行拔除会引发小范围的能量殉爆。

“你亲自拔。”纪流筝闭上眼,下颚的咬肌绷紧,“这是风十绝设下的底层物理锁死。用剑气会直接切断我的颈椎,我只能死在这。”

李长生没有废话。他伸出左手,手背上翻卷的黑色异化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

他的手指生硬地插进纪流筝后颈的仿生皮肉与金属缝隙之间,直接扣住了光缆的根部。

咯吱。

粘稠的鲜血混着黑色的机油,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来。

“忍着。”李长生指骨骤然发力。

咯吱——咔!

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主控室回荡。李长生左臂青筋暴突,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瞬间崩裂,大股黑血砸在操控台上。

纪流筝死死咬住下唇,齿缝间崩出一道刺目的血口。

噗嗤一声闷响。

李长生硬生生撕开了她脊椎周围的合金外壳,将那根带着倒刺的接驳光缆连根拔出。

轰!

光缆断开的瞬间,内部压抑的能量失去了回路,直接化作一团幽蓝色的殉爆火花炸开。

李长生没有退。他任由那蓝色的火弧烧焦了左臂上的战术裹布,用残破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冲击。

纪流筝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满是油污的钢板上。光缆脱落的刹那,她神魂深处那道属于风十绝的奴役代码,伴随着物理断接被彻底抹除。

但代价同样惨烈。

失去晶核的供能与代码支撑,她身上原本微弱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溃散。短短几息之间,她体内的气机便干涸见底,彻底跌落成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底层凡人。

纪流筝趴在地上,剧烈地喘息着,肩膀不可抑制地发抖。那不是害怕,而是被奴役数十载后,初次感受到躯体完全属于自己的生理痉挛。

“船归你了。”纪流筝撑着仅剩的右手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李长生随手将还在冒烟的光缆扔在脚下:“外面的风暴快合拢了。你要是留下,活不过半个时辰。跟我走。”

“跟你走?”纪流筝抹掉下巴的机油,嘴角勾起一丝带血的冷笑,“换一艘船,继续当一个有用的零件?”

李长生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修仙界是个吃人的烂泥潭。不管是风十绝,还是你,都一样。”纪流筝抬起右手,手指生硬地插进自己右眼眶的机械缝隙里,“这趟浑水,你自己去蹚吧。”

咯嗒一声。

她生生挖出了一颗沾着血丝与神经黏液的备用机械义眼。

纪流筝将那颗义眼抛给李长生。

“界壁废墟外围的暗流图,还有古神遗骨的引力异常点记录都在里面。算我两清的筹码。”

说罢,她没有再多看李长生一眼。这个刚刚跌落凡尘、失去左臂的女人,拖着残破的躯体,决绝地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走向飞舟断裂的尾部。

在那里,十几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底层流民正茫然地看着逼近的风暴。纪流筝一头扎进了那群衣衫褴褛的凡人中。

李长生接住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机械义眼,手掌握紧。

就在这时,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撞进了主控室。

“要死了要死了!”陆长庚吓得面无人色,浑身沾满骨粉。他手里死死捏着几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废弃隐匿符,哆嗦着正往舱壁的钢板上拍。

李长生的视线扫过他。

在干涸的乱码视野余光里,陆长庚身上翻滚的厄运黑气浓郁得令人作呕。那些黑气不但没有被飞舟的残存阵法吹散,反而正丝丝缕缕地朝着飞舟尾翼外围的某个方位聚拢。

李长生本想开启乱码庇护罩住他,动作却微微一顿。他收回了手指。

“别在这里碍事。”李长生冷冷地踢开陆长庚贴符的手,“滚去后甲板外围警戒。风暴刮进来之前,就待在那。”

陆长庚如蒙大赦,以为自己领到了最安全的闲差,抓着符纸手脚并用地往尾翼方向跑去。

“老夫来接管!”

公输白的声音从李长生怀里的残缺主板中传出,带着极度饥渴的极客狂热。虚幻的残魂投影直接顺着李长生的动作,连入了主控台残余的数据接口。

李长生闭上眼,强忍着脑海中钢针搅拌般的剧痛,将识海中仅剩的一丝算力压榨出来,配合公输白在杂乱的代码废墟中强行梳理出一条点火链路。

与此同时。

距离界壁废墟不知多远的碎星渊暗处。

楚江寒盘膝坐在一块漂浮的巨型头骨上。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,视线仿佛穿透了扭曲的空间,锁定了界壁深处的某处异常波动。

“窃天体的味道……还带着那只疯狗自爆的余波。”

他嘴角拉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。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调动天外天的浩瀚法则去进行物理碾压。

他只是抬起苍白的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一拨。

一条带着前代神明容器排斥特性的高维“废弃代码”,如同腐烂的肉筋,顺着空间坍塌的涟漪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艘残破飞舟正在重组的引擎回路中。

“既然抢到了船,那就去深渊里好好探探路吧。”楚江寒收回手指,重新闭上眼睛。

虚空渡雷舟主控室。

“代码全通!”公输白的残魂在光幕上发出一声亢奋的低吼,“推杆!”

李长生猛地一掌拍在主控台的点火推杆上。

推杆重重压下。

咔。

一阵极其沉闷、干涩的机械齿轮摩擦声从脚底深处传来。紧接着,引擎舱的方向接连爆出几团刺目的明黄色火花。浓烈的黑烟顺着通风管倒灌进主控室,呛得苏清颜剧烈咳嗽起来。

除了金属的哀鸣,飞舟没有升空,更没有产生哪怕一丝往前的推力。

点火推杆卡死在最底部,控制台上的符文阵列彻底暗了下去。

“怎么回事?”李长生抹掉嘴角的黑血。

光幕上,公输白的残魂疯狂闪烁了几下,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的死寂:“代码逻辑完美……但没有用。下层的物理硬件晶核,在刚才的核爆冲击中出现了物理断层。能量根本传不到推进器上。”

死寂在主控室内蔓延。

飞舟彻底死火,失去了常规启动的可能。

而窗外,暴风撕裂金属的尖啸声已经近在咫尺。空间风暴那庞大而冰冷的阴影,如同铡刀一般,彻底笼罩了飞舟的甲板。